“夫人,为夫是为了我们的将来,也是为了仕途。丞相大人说了,只要我点头,他便将爱女许我为平妻,从此我在朝中便有了依仗。”
我的夫君,新科状元沈清洲,穿着一身崭新的状元红袍,意气风发地对我说。
我放下手中的针线,抬起头,静静地看着他:“沈清洲,你把刚才的话,再说一遍?”
他许是觉得被我一个村妇质问失了面子,挺直了腰杆,朗声道:“我说,我要娶丞相千金为平妻!你一个妇道人家,莫要鼠目寸光,阻我青云之路!”
“好。”我点点头,站起身。
在他错愕的目光中,我抡圆了胳膊,用尽全身力气,一个大嘴巴子狠狠抽在他那张俊俏的脸上。
“啪!”
清脆的响声,让整个屋子都安静了。
我甩了甩发麻的手,指着他红肿的半边脸,一字一句地问:“现在,你还想不想娶?”

1
“你!你这个粗俗的悍妇!”沈清洲捂着脸,英俊的面庞因震惊和愤怒而扭曲。
他大概从未想过,一向只会在家操劳、对他言听计从的我,竟敢动手打他。
我冷笑一声,上前一步,逼视着他:“我粗俗?沈清洲,三年前你像条死狗一样饿晕在我家门口,是我爹看你可怜,赏了你一碗馊饭,你才活了下来。那时候,你怎么不说我爹粗俗?”
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我继续说:“我娘力排众议,把家底都掏出来给我当嫁妆,让我嫁给你这个穷得叮当响的酸秀才。那时候,你怎么不说我娘粗俗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,眼神开始躲闪。
“我嫁给你三年,你日日夜夜只知埋头苦读。我天不亮就起床,操持家务,浆洗衣裳,纳鞋底,做绣活,换来的钱全都给你买了笔墨纸砚。我的手从十指不沾阳春水,到如今布满老茧和针眼。那时候,你怎么不说我粗枝大叶?”
我步步紧逼,他节节后退,最后狼狈地跌坐在椅子上。
“现在你考上状元了,穿上状元袍了,就嫌我粗俗,嫌我粗枝大叶了?就要娶那知书达理、温柔体贴的丞相小姐了?”我俯下身,盯着他的眼睛,“沈清洲,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?”
他被我一番话骂得面红耳赤,恼羞成怒之下,终于爆发了:“是!我就是嫌你粗俗!姜禾,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,哪里有半点官家夫人的模样?丞相家的小姐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与她谈天说地,如沐春风。而你呢?你除了会算计那几文钱,你还会什么?”
“我还会这个!”
话音未落,我反手又是一个大嘴巴子抽了过去。
2
这一巴掌比刚才更重,直接把沈清洲从椅子上抽到了地上。
他眼冒金星,嘴角渗出了血丝,彻底被打懵了。
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:“我不会琴棋书画,但我会让你在寒冬腊月有衣穿,饥肠辘辘有饭吃!我不会吟诗作对,但我知道一文钱要掰成两半花,才能供得起你这个只知道之乎者也的读书人!”
“跟你颠鸾倒凤,在床上那啥的时候,你怎么不说我粗俗无礼?”
我一脚踹在他肩膀上,他痛得闷哼一声,蜷缩起来。
“沈清洲,你给我听好了!平妻?你想都别想!你要是敢把别的女人领进这个门,我先进去,把你们这对狗 男女的腿打断,然后再去顺天府击鼓鸣冤,告你一个状元郎忘恩负义,停妻再娶!我倒要看看,是你这状元的名声硬,还是我这双烂命硬!”
我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子一样扎进沈清洲的心里。
他瘫在地上,看着我,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恐惧。
他知道,我说得出,就做得到。
我姜禾在村里,就是出了名的泼辣果决。
“你以为娶了丞相的女儿,你就能青云直上了?”我蹲下身,揪住他的衣领,让他看着我,“你怕是读书读傻了!当今圣上最忌讳的是什么?是外戚专权,是朝臣结党!你一个毫无根基的新科状元,上赶着去当丞相的女婿,皇帝会怎么看你?他会觉得你是丞相的人,一辈子都会防着你,你永无出头之日!”
沈清洲浑身一震,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,眼里的怒火和不甘,渐渐被惊恐和后怕所取代。
他是个聪明人,只是被一时的风光和权力的诱惑冲昏了头。
我这一点拨,他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。
“你……你是说,丞相这是在害我?”
“害你?不,他是在拉你上他的贼船!你这状元郎的名头,对他来说,不过是锦上添花,多一个门生故吏罢了。可对你来说,却是自毁前程!”我松开他,站起身,冷冷道,“路怎么走,你自己选。要么,现在就去丞相府拒了这门亲,断了你的念想。要么,我明天就回乡下,你我从此一拍两散,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”
说完,我不再看他,转身回了里屋,将门重重地关上。
我知道,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。
因为他怕的,不只是我的巴掌,更是我话里那血淋淋的现实。
3
那一夜,沈清洲在书房坐了一宿。
第二天一早,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,和依旧红肿的半边脸,亲自去了丞相府。
我不知道他跟丞相说了什么,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,脸色苍白,脚步虚浮,像是大病了一场。
但他看我的眼神,却变了。
不再是轻视和不耐,而是多了一丝复杂难言的敬畏。
皇帝很快给他授了官,不是什么京城要职,而是一个偏远小县的县令。
旨意下来那天,沈清洲很是失落。
他本以为凭着状元的身份,怎么也能在翰林院或者六部谋个好差事,没想到却被外放到了那种穷乡僻壤。
“定是那老匹夫在陛下面前给我穿了小鞋!”他在屋里来回踱步,愤愤不平。
我正在收拾行李,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穿小鞋?人家没直接给你下大狱,你就该烧高香了。一个新科状元,放着好好的前程不要,削尖了脑袋想去当人家女婿,皇帝没把你当成奸党细作,已经是格外开恩了。”
他被我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能闷头生自己的气。
去县城上任的路途遥远,我们雇了辆马车,一路颠簸。
到了地方,沈清洲更是傻了眼。这县城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,衙门破破烂烂,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。
账房老先生拿来的账本,更是乱七八糟,亏空巨大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干?”沈清洲一个头两个大,他满腹经纶,可对这些柴米油盐、钱粮账目一窍不通。
晚上,他愁得饭都吃不下,在房里唉声叹气。
“夫人,”他第一次用商量的语气对我说话,“你看这……这该如何是好?朝廷拨发的款项根本不够修缮衙门、填补亏空的。我听说,这里的惯例是,新官上任,可以向本地的富户‘借’一笔钱,名为‘孝敬’,实则……实则就是摊派。要不,我们也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就看到我缓缓举起了手。
他吓得一个激灵,立马闭上了嘴,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,结结巴巴地说:“我……我就是说说,说说而已。”
我放下手,走到他面前,冷冷地问他:“沈清洲,你还想挨巴掌是吗?”
“不……不想……”沈清洲的头摇得像拨浪鼓。脸上的伤好了,但心里的阴影还在。
“那你刚才说的是人话吗?”我指着他的鼻子,压低了声音,但怒气却丝毫不减,“克扣百姓的银钱,去填补亏空,去打点上司?你是忘了自己是怎么来的了吗?你忘了你爹娘是怎么被那些催租的恶霸活活逼死的吗?你忘了你寒窗苦读十年,是为了‘为生民立命’,还是为了变成跟他们一样的畜 生?”
我每说一句,沈清洲的脸色就白一分。最后,他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,抱着头,痛苦地呜咽起来。
“我错了……姜禾,我真的错了……我被猪油蒙了心,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……我该死,我该死……”
他一边说,一边自己扇自己的耳光,一下比一下重。
我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。
我知道,他本性不坏,只是太天真,太急于求成,容易被官场那些歪门邪道所迷惑。
我拉住他的手,叹了口气:“行了,别打了。记住今天说的话,记住你为什么读书。你要是敢把手伸到百姓的口袋里,不用等朝廷的法度,我先亲手废了你。”
他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我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:“那……那这亏空怎么办?上司那边……若是没有打点,日后定会给我使绊子。”
“上司?”我嗤笑一声,“你最大的上司是皇帝!你把这县里治理好了,让百姓安居乐业,税收年年有余,就是对皇帝最好的打点!至于这亏空,”我拿起那本烂账,“前任留下的窟窿,凭什么让你来填?你给我写一道折子,就明明白白地告诉皇帝,你到任时,这县里是个什么光景,国库里是耗子进去都得含着泪出来。你不是来当冤大头的,你是来做事的。要钱没有,要命一条。但是,你跟他保证,三年之内,必定让这穷县换新颜。”
沈清洲听得目瞪口呆:“这……这行吗?这不是公然跟上头叫板吗?”
“叫板?”我白了他一眼,“这叫实事求是!你以为皇帝是傻子?他把你放到这儿来,就是对你的考验。你若是唯唯诺诺,跟前任一样混日子,那你就真的一辈子待在这了。你若是敢把问题摆到台面上,拿出你的魄力和担当,他才会高看你一眼。”
我把这些年从村里长辈、戏文评书里听来的生存智慧,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。
他一个状元郎,听得一愣一愣的,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。
4
当晚,沈清洲秉烛夜书,按照我的意思,写了一封情真意切又刚正不阿的奏折,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。
送走奏折后,他心里七上八下,整日坐立不安。
我却没理他,自己带着两个衙役,换上粗布衣裳,天天往乡下跑。
不到半个月,我就把全县有几亩地,种了什么,哪家有几个壮丁,哪家有几个寡妇孤儿,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我还发现,前任县令为了讨好乡绅,将大片本该分给无地农民的“公田”,都低价“租”给了本地最大的豪强张员外。
农民没了地,只能去给张员外当佃户,交着高昂的租子,一年到头,连肚子都填不饱。
我把这事告诉了沈清洲。
他听完,气得一拍桌子:“岂有此理!这张员外,简直是本县的毒 瘤!我这就带人去把地要回来!”
“要去你自己去,”我悠悠地喝了口茶,“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守寡。”
他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意思?”我放下茶杯,“张员外是县丞的小舅子,他手下养着几十号家丁,跟地痞流氓没什么两样。你一个光杆司令,带着那几个老弱病残的衙役去要地?人家不把你打出来就算客气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欺压百姓吧?”沈清洲急了。
“硬抢肯定不行,得智取。”我敲了敲桌子,示意他附耳过来。
我如此这般地跟他交代了一番。
他听完,眼睛越来越亮,最后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:“妙啊!夫人,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?这招‘釜底抽薪’,简直比兵法上写的还管用!”
我斜了他一眼:“少拍马屁,赶紧去办事。”
第二天,沈清洲没有去找张员外,而是贴出了一张告示,说要重新丈量全县的土地,核定税额。
并且,他还请来了隔壁县一位以“铁面无私”著称的老秀才,来主持此事。
这一下,县里炸开了锅。
那些跟张员外一样,私下里侵占了不少公田、隐瞒了大量田产的富户们,全都慌了神。
他们平日里跟张员外也有不少摩擦,只是碍于他的势力,敢怒不敢言。现在沈清洲这一手,等于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。
于是,这些富户联合起来,拿着自家的地契,主动找到衙门,不仅要求公正丈量,还“一不小心”说出了张员外家到底有多少“说不清”的田地。
张员外气得暴跳如雷,带着家丁就想来衙门闹事。
可他还没到门口,就被一群闻讯赶来的百姓给堵住了。
这些百姓都是被他欺压过的佃户,如今有了新县令做主,胆子也大了起来,一个个抄着锄头扁担,指着张员外的鼻子骂。
张员外哪里见过这阵仗,吓得屁滚尿流,灰溜溜地跑了。
沈清洲趁机宣布,所有被张员外非法侵占的公田,全部收归官府,重新分给无地的农民。
消息一出,全县沸腾,百姓们敲锣打鼓,自发地来到衙门口,给沈清洲磕头,高呼“青天大老爷”。
沈清洲站在衙门口,看着那些淳朴而真诚的脸,眼眶湿润了。
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“为官”二字的重量和意义。
晚上回到家,他激动地拉着我的手:“姜禾,我明白了,我终于明白了!你说的对,民心,才是为官者最大的靠山!”
我看着他熠熠生辉的眼睛,笑了笑,把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塞到他手里:“明白就好,赶紧吃,吃完还有一堆公文等着你批呢。”
5
京城那边,沈清洲的奏折也起了作用。
皇帝看了他的奏折,又派人暗中查访,得知他不仅没有贪污受贿,还在短短时间内就解决了地方积弊,收回了被侵占的田地,龙颜大悦。
不仅免了他填补亏空的责任,还额外拨了一笔款子,让他修缮衙门,兴修水利。
最重要的是,皇帝在朝会上,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夸奖沈清洲是“有担当,有作为”的国之栋梁,是天下所有新晋官员的表率。
这一下,比任何金银赏赐都管用。
原本那些等着看沈清洲笑话的同僚,全都傻了眼。
而他那位想给他穿小鞋的上司,更是吓得赶紧备了一份厚礼,亲自上门赔罪,生怕被沈清洲记恨。
沈清洲按照我的嘱咐,礼物一概不收,但人却客客气气地接待了。
他越是这样不卑不亢,对方心里越是没底,从此以后,再也不敢刁难他,反而处处给予方便。
就这样,沈清洲在我的“指导”下,一步一个脚印,在那个穷县干得风生水起。他修路、办学、劝农桑,短短三年,就让那个贫瘠的小县城,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庶之地。
三年任满,他因为政绩卓著,被一纸调令,调回了京城,升任吏部员外郎。
重回京城,沈清洲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空有才学、不通世故的愣头青了。
他谨记我的教诲,为人低调,做事勤勉,不拉帮,不结派,只一门心思地做好自己分内的事。
但他想当孤臣,别人却不想让他当。
吏部是掌管官员升迁的要地,位置关键,人人都想拉拢。
当年那个想招他为婿的丞相,如今权势更盛。
他似乎忘了当年的不快,又派人来向沈清洲示好,暗示只要他肯“投诚”,不出三年,便可让他官升一级。
而另一边,与丞相分庭抗礼的王爷,也派人送来了名贵的字画,言语中满是招揽之意。
沈清洲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“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?两边都得罪不起啊。”他愁眉苦脸地来找我。
我正在院子里晒着萝卜干,闻言头也不抬地说:“有什么为难的?一碗水端平,谁也别得罪,谁也别亲近。”
“说得轻巧,”沈清洲叹了口气,“这官场之上,不站队,就意味着孤立无援,早晚会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。”
“那也比站错了队,被人当成炮灰,抄家灭族的好。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你记住,你不是丞相的人,也不是王爷的人,你是皇帝的人。你的饭碗,是皇帝给的。”
我让他把两边送来的礼,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。
回话也按我教的说:“下官人微言轻,才疏学浅,不敢妄议朝政,唯愿鞠躬尽瘁,为陛下效犬马之劳。”
这话传出去,丞相和王爷都冷笑一声,觉得他是个不识抬举的傻子,便不再理会他。
朝中其他官员见他被两大势力排挤,也都对他避而远之。
一时间,沈清洲在京城官场,真的成了个“孤家寡人”。
他心中郁闷,回家跟我抱怨:“现在好了,人人都把我当瘟神,我这官还怎么做下去?”
我正在给他缝补一件旧袍子,闻言,拿起剪刀,“咔嚓”一声剪断了线头,吓得他一哆嗦。
我抬起眼皮,淡淡地说:“急什么?很快,就有人会来求你了。”
6
我的话应验了。
不出两个月,皇帝突然下令,要彻查官员的“恩荫”制度。
所谓“恩荫”,就是高级官员的子孙可以凭着祖辈的功劳,不经科举就直接做官。
这项制度本意是好的,但日积月累,弊端丛生。
许多不学无术的官二代、官三代,占据了重要职位,尸位素餐,导致吏治败坏。
皇帝早就想整顿,但此事牵连甚广,朝中几乎所有重臣都牵涉其中,尤其是丞相和王爷两派,更是恩荫子弟的大本营。
谁去查,都会得罪一大批人。
就在皇帝为此事烦心时,有人提起了沈清洲。
“陛下,吏部员外郎沈清洲,为人方正,不与人结党,且是科举出身,与这些恩荫子弟毫无瓜葛。由他来主持此事,最为公正。”
皇帝一听,觉得有理。
于是,一道圣旨下来,这个烫手的山芋,就落到了沈清洲的手里。
接到圣旨的那一刻,沈清洲手脚冰凉,脸都白了。
他知道,这是个天大的功劳,但也是个天大的火坑。
办好了,平步青云;办不好,粉身碎骨。
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家,拉着我就哭:“夫人,救我!”
我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,气不打一处来:“哭什么哭!天塌下来了?”
“比天塌下来还严重!”他语无伦次地说,“这差事,就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!丞相和王爷,都不会放过我的!”
“他们不放过你,皇帝就会放过你吗?”我反问他,“这是皇帝给你的投名状。你办好了,以后就是皇帝真正的心腹。你办砸了,或者不敢办,那你在皇帝心里,也就到此为止了。”
他愣住了,喃喃道:“投名状……”
“没错,”我给他倒了杯热茶,“你现在要做的,不是怕,而是想,怎么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,既能让皇帝满意,又能让自己的损失降到最低。”
“怎么做?”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看着我。
“很简单,”我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,只查档,不查人。你把所有不符合规矩的恩荫记录都整理出来,列成册子,呈给皇帝。至于怎么处置这些人,那是皇帝的事,你不要插手。”
“第二,标准要统一,一视同仁。不管是丞相的孙子,还是王爷的侄子,只要不合规,一律记上。你越是公正,他们越是抓不到你的把柄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从头到尾,你只对皇帝一个人负责。不管谁来求情,谁来威胁,你都用一句话挡回去:‘下官奉旨办事,不敢徇私’。”
沈清洲按照我的方法,把自己关在吏部档案库里,整整一个月没有回家。
他带着几个信得过的手下,不眠不休,将几十年的恩荫档案翻了个底朝天。
期间,丞相和王爷都派人来“慰问”过,软硬兼施,都被他用那句“奉旨办事”给挡了回去。
一个月后,一本厚厚的册子,被呈到了皇帝的御案上。
册子里,密密麻麻地记录了上百个不合规的恩荫名额,其中,超过一半都与丞相和王爷的派系有关。
皇帝看着册子,脸色铁青,但看着沈清洲的名字,眼神里却流露出赞许。
他没有立刻发作,而是将册子留中不发。
但从那天起,朝堂上的风向,悄然变了。
皇帝开始有意识地提拔一些像沈清洲一样,没有派系背景的年轻官员,同时,对丞相和王爷举荐的人,则多番考察,轻易不予通过。
丞相和王爷都感觉到了危机,但他们抓不到沈清洲任何把柄。
因为他做的一切,都光明正大,有据可查。
他们只能把这笔账记在心里,暗中寻找报复的机会。
而沈清洲,因为办成了这件别人不敢办的差事,一跃成为皇帝面前的红人,很快就被提拔为户部侍郎,从一个六品官,跳到了三品大员。
7
官位高了,麻烦也随之而来。
丞相找不到沈清洲的错处,便把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。
他知道沈清洲对我言听计从,便让丞相夫人在京城的贵妇圈子里散播谣言。
说我出身乡野,举止粗鄙,善妒成性,将状元郎管得服服帖帖,毫无男子气概,实乃“牝鸡司晨”,有违妇德。
一时间,我成了整个京城贵妇圈的笑柄。
她们在宴会上,明里暗里地嘲讽我,说我上不了台面,丢了沈清洲的脸。
沈清洲听了这些风言风语,气得不行,回家跟我说:“这些长舌妇,简直欺人太甚!夫人,下次再有宴会,我们不去了!”
我正在对镜梳妆,闻言,从镜子里白了他一眼:“不去?为什么不去?她们越是想看我笑话,我越是要去,而且要去得风风光光。”
几天后,安国公府举办赏花宴,京城有头有脸的夫人都收到了请柬。
我知道,这是一场鸿门宴,丞相夫人早就等着看我出丑了。
沈清洲不放心,非要跟着我一起去,被我赶了回去:“这是女人的战场,你一个大男人跟着算怎么回事?放心,你夫人我,还没怕过谁。”
那天,我穿着皇帝亲赐的二品诰命服,头戴珠翠,出现在安国公府的后花园。
我一进场,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一瞬。
那些平日里对我指指点点的贵妇们,看到我身上那代表着荣耀和地位的官服,眼神里都透着掩饰不住的嫉妒和复杂。
丞相夫人率先发难,她端着一杯茶,笑意盈盈地走过来:“哎呀,沈夫人可算来了。我们这些姐妹,平日里都羡慕得紧呢。听说沈大人对夫人是言听计从,恩爱得不得了。不像我们家老爷,一天到晚就知道忙于国事,连陪我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。”
这话看似羡慕,实则是在讽刺沈清洲没出息,怕老婆。
周围的夫人们都掩嘴轻笑,等着看我的反应。
我微微一笑,扶了扶头上的金步摇,慢悠悠地说:“丞相夫人说笑了。我们家大人确实听我的话,因为他知道,我是真心为他好。我让他清清白白做官,他就不会因贪腐而人头落地;我让他忠君爱国,他就不会因结党而连累家族。夫妻本是一体,他好了,我才能好。这道理,就像丞相大人为国操劳,您才能安享这荣华富贵,不是吗?”
我顿了顿,话锋一转,看向丞相夫人:“不过,话说回来,丞相大人日理万机,确实辛苦。前些日子,陛下还跟我家大人说,丞相年纪大了,精力不济,有些事啊,也该让年轻人多分担分担了。我家大人听了,惶恐不已,说自己才疏学浅,万万担不起这份重任。依我看,丞相大人还是该多保重身体,毕竟,身体才是为国效力的本钱啊。”
我的话音一落,全场鸦雀无声。
丞相夫人的脸,瞬间变得煞白。
我这番话,信息量太大了。
既点出了沈清洲是皇帝面前的红人,又暗示了皇帝已经对丞相有了不满,甚至动了换人的念头。
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?她们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分量。看向我的眼神,也从看笑话,变成了敬畏和探究。
从那天起,再也没有人敢在背后议论我的是非。她们看我的眼神,比看到自家老爷还要恭敬。
而沈清洲,在朝堂上的地位,也愈发稳固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他背后,不仅站着皇帝,还站着一个不好惹的“贤内助”。
8
日子就这么平稳地过了两年。
这两年里,沈清洲在户部侍郎的位置上干得有声有色,他清查田亩,改革税制,为国库增加了不少收入,深得皇帝信赖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这么安安稳稳地升迁时,一场天灾,打乱了所有的节奏。
这一年秋天,江南连降暴雨,引发了百年不遇的洪水。良田被淹,房屋被毁,数百万灾民流离失所,嗷嗷待哺。
朝廷紧急拨付了巨额赈灾款项和粮食,送往江南。
然而,一个月过去了,江南的灾情非但没有缓解,反而愈演愈烈。各地奏报雪片般飞来,都说灾民因饥饿而暴动,甚至出现了“人相食”的惨剧。
皇帝震怒!他知道,这一定是有人在层层克扣赈灾款,发国难财!
他要派一个信得过,又有能力,还跟江南官场没有任何牵连的人,去当钦差,彻查此事。
选来选去,这个人选,落在了沈清洲的头上。
圣旨下来的时候,沈清洲正在家里陪我剪窗花。
他接过圣旨,整个人都傻了。
“钦差……巡视江南,节制地方所有官员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手里的圣旨重如千钧。
我拿过圣旨看了看,笑了:“恭喜你啊,沈大人,又要高升了。”
“高升?这分明是催命符!”他急得在屋里团团转,“江南官场,盘根错节,水深得很!那些官员,从上到下,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我一个外人去查他们,他们还不把我生吞活剥了?”
“怕了?”我挑眉看他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怕死,”他停下脚步,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担忧,“我是怕……我这一去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我怕我死了,你一个人怎么办?”
这是他第一次,不是因为官场上的事,而是因为我,而感到害怕。
我心里一暖,走过去,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:“放心,你死不了。有我在,阎王爷也别想收你。”
出发前夜,我给他准备了一个小包裹。
里面没有金银细软,只有几件破旧的粗布衣服,一双磨掉了底的草鞋,还有一些干硬的窝窝头。
沈清洲不解地看着我:“夫人,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你的‘官服’。”我把包裹塞到他怀里,“从明天起,你不是钦差大臣沈清洲,你是一个叫‘沈二牛’的逃难灾民。你的钦差仪仗,让他们在后面慢慢走,吸引那些贪官的注意。你,带着两个最信得过的护卫,换上这身行头,提前三天,从小路南下。”
“扮成灾民?”沈清洲更糊涂了。
“对。”我点点头,“你想查真相,坐在官船上,听着下面人的汇报,是永远查不到的。只有你变成他们中的一员,跟他们一起挨饿,一起喝泥水,你才能知道,粮食被谁吞了,银子落到了谁的口袋里。”
我教了他几句乡下人骂街的黑话,告诉他怎么从一个人的手相和眼神,判断他是真灾民还是地痞流氓。
我还告诉他,到了灾区,别去官府设的粥棚,要去那些百姓自发组织的草棚,那里才有真话。
9
沈清洲将信将疑,但出于对我的信任,他还是照做了。
他脱下华丽的官袍,换上那身连乞丐都嫌弃的破衣服,脸上抹了锅底灰,跟着真正的灾民队伍,一路南下。
这一路的所见所闻,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。
他亲眼看到,官府的粥棚里,熬的粥清得能照出人影,而且只有老弱病残才能领到一小碗。
而大量的粮食,却在深夜被一车一车地运进了当地知府和乡绅的粮仓。
他亲眼看到,朝廷拨下来的棉衣,被官员们当成好布料,卖给了布庄。而真正的灾民,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活活冻死。
他亲眼看到,那些本该用于安抚灾民的银两,变成了官员们酒桌上的山珍海味,变成了他们送给上级的小妾和古玩。
愤怒的火焰,在沈清洲的胸中熊熊燃烧。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。
他想起了我当年骂他的那句话:“你是忘了自己也是泥腿子出身了吗?”
半个月后,钦差的大队人马终于抵达江南。
江南的官员们,以丞相的门生、江南总督为首,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。
账本做得天衣无缝,粮仓里的粮食堆得满满当当(虽然都是临时借来的),粥棚也熬得浓稠了许多。
他们恭恭敬敬地将“钦差大人”迎进总督府,好酒好菜地伺候着,汇报着他们“英勇抗灾,爱民如子”的“光辉事迹”。
就在他们以为可以瞒天过海的时候,总督府的大门,被一脚踹开。
一个衣衫褴褛、满身泥污的“乞丐”,带着两个同样狼狈的护卫,大步走了进来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是什么人?敢闯总督府!”官员们大惊失色。
那“乞丐”没有说话,只是从怀里,缓缓掏出了一枚金印。
——钦差关防大印!
当那枚金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,整个总督府,死一般的寂静。
江南总督看着那个“乞丐”脸上熟悉的轮廓,腿一软,直接瘫倒在地。
沈清洲,不,是钦差大人沈清洲,冷冷地扫视着在场所有面如死灰的官员,声音不大,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:
“江南众官,接旨!”
江南官场,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。
以江南总督为首,上至布政使、按察使,下至知府、县令,凡是伸手贪墨了赈灾款的,一共一百零八名官员,被沈清洲就地革职,锁拿进京。
查抄出来的金银财宝,堆积如山,足够再赈灾三次。
消息传回京城,朝野震动!
谁也没想到,这个看似文弱的沈清洲,竟然有如此雷霆手段。
皇帝龙颜大悦,在朝堂上,连说三个“好!”。
他下令,将所有贪官污吏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。
同时,对沈清洲大加封赏,直接将他提拔为刑部尚书,兼都察院左都御史,主管天下刑名监察。
最重要的是,江南贪腐案,牵连出了幕后最大的黑手——当朝丞相。
原来,这些贪官,大多是丞相的门生故吏。他们贪墨的银两,有近一半都孝敬给了丞相府。
证据确凿,皇帝忍无可忍,下令将丞相革职查办,抄没家产。
一个权倾朝野二十年的庞然大物,就这样,在沈清洲的手里,轰然倒塌。
10
沈清洲凯旋回京那天,百姓夹道欢迎,声势浩大。
他坐在高头大马上,穿着紫色的官袍,面容清峻,眼神沉静。
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我耳提面命的愣头青,已经成长为一个真正能够独当一面的朝廷重臣。
然而,他回府的第一件事,不是庆功,也不是休息。
他屏退了所有下人,关上房门,然后,对着我,郑重地跪了下来。
“夫人,”他深深地叩首,“若无夫人,便无今日的沈清洲。此去江南,九死一生,是夫人的锦囊妙计,救了我的命,也救了江南数百万的百姓。”
我坦然地受了他这一拜,然后将他扶了起来。
“起来吧。我跟你说过,我们是夫妻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我帮你,就是帮我自己。”我看着他,认真地说道,“但是,沈清洲,你记住。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今天百姓能把你捧上天,明天也能把你踩下地。你手中的权力,是用来做事的,不是用来作威作福的。”
他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。夫人放心,清洲此生,绝不负百姓,也绝不负你。”
扳倒了丞相,沈清洲的声望达到了顶峰。
他成了皇帝最信任的臣子,朝中大小事务,皇帝都会先问过他的意见。
一时间,沈府门庭若市,前来拜访、送礼、攀关系的人,络绎不绝。
但沈清洲谨记我的话,闭门谢客,礼物一概不收。他把所有的精力,都放在了朝政上。
他整顿吏治,严惩贪腐,推行新政,减免赋税……每一件事,都做得扎扎实实。
几年下来,大周朝堂风气为之一新,国力日渐强盛,百姓安居乐业,史称“中兴之治”。
而沈清洲,也因为卓越的功绩,和清正的官声,众望所归,被皇帝任命为新的内阁首辅,官拜一品,位极人臣。
那一年,他刚满三十岁。
成为首辅的那天,皇帝在宫中设宴,为他庆贺。
满朝文武,皆来敬酒,言语中满是恭维和敬畏。
沈清洲从容应对,滴水不漏。
宴席散后,他带着几分醉意,回到了家中。
我像往常一样,给他端上了一碗醒酒汤。
他没有喝,只是拉着我的手,让我坐在他身边。
“姜禾,”他看着我,眼眶有些发红,“今天,我站在那太和殿上,接受百官朝贺的时候,我满脑子想的,都是你。”
“我想起我们刚成亲那会儿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你把唯一的鸡蛋留给我吃,自己喝清粥。”
“我想起我考上状元,得意忘形,被你一巴掌打醒。”
“我想起我去县里上任,想动歪心思,又被你一巴掌扇了回来。”
“我想起我每一次遇到难关,每一次感到迷茫,都是你,在我身边,为我指点迷津,给我勇气。”
他握紧我的手,声音哽咽:“他们都说,我是百年不遇的奇才,是天降的文曲星。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沈清洲,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凡人。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,就是在那年冬天,饿晕在了你家门口。”
“没有你,”他抬起头,深深地看着我,一字一句,无比郑重,“没有你那些大嘴巴子,我可能刚考中状元,就因为娶平妻的丑闻而被罢官;可能刚当上县令,就因为贪腐而被砍头;可能早就死在了江南,成了孤魂野鬼。”
“姜禾,我这一路走来,每一步,都踩在你的巴掌印上。这首辅的官袍,有一半,是你的。”
我听着他的话,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但我还是忍住了,白了他一眼,抽回手,把醒酒汤塞到他手里:“少说这些酸话,肉麻死了。赶紧喝了,明天还要上早朝呢。”
他笑了,那笑容,像多年前那个穷书生一样,干净而温暖。
他听话地将汤一饮而尽,然后站起身,走到我身后,轻轻地帮我捶着肩膀,动作笨拙,却很认真。
窗外,月色如水,岁月静好。
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
我这辈子,没读过什么书,不会什么大道理。
我只知道,我的男人,不能走歪路。
谁敢让他走歪路,我就敢抽谁。
哪怕那个人,是他自己。
这,就是我姜禾的道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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